端午节前后,一所学校在官方微信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,配了一张端午主题的插画——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包粽子,其乐融融。
结果被作者史某告上了法院,理由是”侵犯著作权”。
学校方面倒也不慌,拿出了一份AI检测报告:经多个平台检测,这张插画的AI生成概率高达 99.65% 。图片中的人物手指还有明显的多指、缺失等AI生成常见的”翻车”特征。学校的逻辑很简单——这张图根本就不是人画的,凭什么受著作权保护?
近日,广州互联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: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。 判决已生效。
这个案子值得好好聊聊,因为它触及了AI时代最核心的法律难题:到底什么样的”创作”,才配叫作品?
很多人看完新闻可能会得出一个简单结论:AI生成的图片不受著作权保护。
这个说法对,但不完全对。
广州互联网法院的判决逻辑其实很清晰,从四个维度审查了涉案图片是否具有”独创性”:
第一,原告没拿出创作过程的证据。 史某虽然有作品登记证书、转让合同、发表截图,但关键的问题是——这些东西只能证明”你有这张图”,证明不了”这张图是你画的”。法院要看的PSD源文件、图层迭代记录、手绘过程稿,一个都没有。第三人(原始作者崔某)经传唤也没到庭。
第二,AI检测报告可以进证据,但证明力有限。 99.65%这个数字看起来吓人,但法院的观点很务实:目前AI检测平台的检测标准、算法模型、训练数据、误差控制都不够透明,不能单凭一个数值就认定图片的来源。
第三,其他证据和AI检测相互印证。 学校还提交了用多款主流AI工具以相同提示词生成的对比图,发现风格、构图、人物造型都非常相似,而且都有手指缺失的”AI特征”。这些证据和AI检测报告放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证据链。
第四,举证责任在原告。 在独创性事实真伪不明的情况下,法院认为应该由主张权利的一方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。
所以判决的结论是:因为无法证明这张图体现了人的独创性表达,所以不受著作权保护。
这个案子里,法官特别提醒了一句话:使用AI工具本身并不排除著作权法的保护。
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。
如果你只是输入一句”画一张端午节一家人包粽子”,AI一键生成,你保存——那这大概率不是你的作品。因为你的”创造性投入”还不够。
但如果你换一个做法:反复调整提示词,生成了几十张后挑选一张,然后用Photoshop做局部修改、图层重绘、色彩调整、构图重构……最终呈现的画面已经有了你大量的个性化选择和安排——那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法院保护的从来不是”用了什么工具”,而是”付出了多少创造性劳动”。
这就好比一个摄影师用相机拍照。相机本身只是一个工具,但摄影师通过取景、构图、参数调节、后期处理,最终产出的照片可以成为受保护的摄影作品。关键在于:有没有”人的创造性投入”。
AI也是同理。
如果你是像我一样,平时会使用AI工具来创作内容的人,这个判决有几个实实在在的提示:
保存创作过程,比保存成品更重要。
很多AI用户习惯只保存最终生成的图片,觉得”这张好看就够了”。但如果你将来可能需要主张这张图的著作权,你得有证据证明你在里面投入了创造性劳动。
怎么做?最简单的办法就是:保存提示词迭代记录、生成过程截图、后期修改的图层文件。
法官说得很明确——“能够体现图层变化、局部修改、素材来源、提示词记录、生成记录、版本迭代和人工调整过程的材料,更有助于说明最终生成内容中包含人的独创性投入。”
PSD源文件,关键时刻比什么都管用。
不要迷信AI检测报告。
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,法院对AI检测报告的态度——“可以进证据,但别太当真”。这提醒我们,在现阶段AI检测技术还不够成熟,99.65%这个数字看起来精确,但它背后的技术基础可能比你想象的要脆弱。
这个案子让我想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越来越多人借助AI完成创作,法律上”作品”的门槛到底是变高了还是变低了?
表面上看,AI降低了创作的门槛——你不会画画也能生成漂亮的插画,不会谱曲也能生成完整的背景音乐。但法律层面的”作品”门槛,其实在变高。
当你用传统方式一笔一画创作,你的”独创性投入”几乎是天然的——因为有形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构成证据。但当AI成为你的”画笔”,你就不得不多花一步:把你的创作过程记录下来。
这不是AI的错,也不是法律的错。这只是技术变革和法律规则之间一个正常的磨合过程。
广州互联网法院的这份判决,给所有人提了个醒:AI时代的创作自由,需要你为自己的”独创性”留下痕迹。
下次你用Midjourney生成了一张特别满意的图,记得把修改过程存下来。哪怕只是存个PSD文件,以后打官司都能省不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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